【天下獨立評論】我既完美又脆弱:SNS時代的溝通方式如何改變我們?

來源:https://opinion.cw.com.tw/blog/profile/470/article/8527
作者:陳禹仁

前一陣子,看到韓國知名藝人夫妻的離婚新聞,之所以會留下印象,是注意到雙方主要是透過文字訊息丟出自己的想法,而非面對面談彼此的離婚。

這讓我想起《重新與人對話》中的一個例子:如果你因為犯錯而跟別人道歉,會採取面對面或打電話的方式,還是選擇傳送文字訊息給對方?

我拿這個問題去問我的學生們,發現200~300人中,大約有2/3的人選擇傳送文字訊息。雖然有人表示要看情況嚴不嚴重,再採取適合的道歉方式,但是許多選擇傳送文字訊息的人,則是認為透過訊息道歉,可以讓雙方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,能夠有時間斟酌字句,檢視是否有不適當的文字,而將自己想說的話編輯至最好。相較之下,當面道歉時容易說出不該說的話,或是在短時間內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,最後破壞彼此的關係。

這些想法,如果更進一步的發展,我們可以發現為什麼越來越多人不喜歡面對面的溝通或打電話。因為文字訊息不僅能夠重複編輯,減少犯錯,我們還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回應時間,避免他人隨意打斷自己手頭的事情,也能夠避免干擾別人的生活安排。雙方都可以用自己的節奏處理文字訊息,不用相約特定的時間地點,也不需煩惱該如何結束電話的交談,因此不會有面對面卻不知道要講什麼的尷尬,也不會有面對面等待對方組織想法的不耐煩。

文字訊息讓溝通變得更有效率,能夠大量降低溝通所花費的成本,而且更重要的是:這似乎讓每個人都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時間

這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美好,但是如果文字訊息成為人與人之間的主要交流方式,我們是否會因為眼前的美好,而忽略背後所付出的代價?

第一項代價:失去了解讀表情語言的能力

文字訊息的溝通方式,會讓溝通化約為文字。但是溝通不僅僅是文字而已,因為每個人的眼神變化、聲音起伏、臉部表情、肢體動作,以及當天的穿著方式,「每一項」都傳遞著各種訊息,甚至對話時的「沈默」和「欲言又止」,也是以「非訊息」的方式表達某些資訊。例如對方嘴裡說著道歉的話語,表情卻流露出不在乎與厭惡;或是戀人說出「沒關係」,眼神卻流露出擔心與難過。

文字與非文字、意識與無意識,以及抽象符號與具象身體,面對面的交談構築起一個溝通的整體,但是只透過電子設備傳送文字訊息,會讓我們無法練習接收非文字的資訊。因為就算我們可以看到文字,卻看不到螢幕之後的使用者;我們可以看到表情符號,卻看不到使用者的表情。

因此,只使用文字訊息並非沒有代價,這會讓人們漸漸失去「解讀」具體他人的能力。當我們漸漸失去解讀他人的能力,我們也就難以模擬他人的情緒與感受,而慢慢失去另外一項能力,也就是我們的「同理心」。

「同理心」流失的人們,在現實世界,越來越看不懂他人表情的痛苦,也越來越聽不懂對方聲音裡的寂寞,這讓人們對彼此的舉動更不知該如何反應;在虛擬世界,因為越來越難以想像螢幕背後的他人,是如何因為自己的文字而受到傷害,所以可以輕易釋放自己的惡意,或者更正確地說,對於自己的惡意不以為意。

哲學家列維納斯(Emmanuel Lévinas)認為人類的臉是一種倫理契約,因為那向彼此傳遞的訊息是:「你不能殺我」。與自己有著相似表情的同類,讓我們想起了對方可能會有與自己一樣的感覺,而停止了手上的惡意。現在因為我們看不到螢幕背後的人臉,所以人們可以輕易發送比「去死」糟糕千百倍的文字,攻擊別人、貶低他人,面對面不可能說出口的話,透過文字訊息就變得如此簡單。

第二項代價:逃避了關係裡的衝突與摩擦

文字訊息看似自由,因為能夠完全控制自己什麼時候發訊息,以及什麼時候回訊息。但是這樣的自由其實是建立在一種「隨時可抽離」的想像之上:你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進入對話,也可以決定什麼時候離開對話。

基於這種想像所經營的關係,因為當事人可以隨時「進入/抽離」,會讓他們傾向逃避關係中負面而不開心的面向,只要一有情緒就逃避,一有壓力就不讀不回,只想享受關係中正面而開心的部分。因為有眾多可以發送文字訊息的對象,一有難堪、尷尬、生氣等情緒,人們就準備抽離而切換至另一段讓人開心的對話。這形成一種特殊的連結方式:每個人只拿走自己想要的,而不要自己不想要的,因為害怕受傷、缺乏耐性、不願負責,所以減少摩擦、逃避衝突。

但是關係中原本就存在複雜的面向,用逃避消除衝突,其實並沒有真正化解衝突,反而是讓自己失去處理衝突的能力,也失去在衝突之後修補關係的能力。這讓人們的連結始終無法變得厚實,成為一種輕柔、單薄而扁平的關係。

因為不願接受關係中那些麻煩的事物,所以人們對於當面對話中的停頓、尷尬、鋪陳、沈默、冷場,也漸漸變得失去耐性,越來越無法忍受無聊,認為這些都是沒有效率的溝通,當下只想拿出手機,讓自己逃離眼前的場合。但是如《重新與人對話》所說:「人與人的互動至少要持續7分鐘,才會知道對話的走向」,我們現在卻連7分鐘也支撐不到。

拿下兩座奧斯卡小金人的導演伊納利圖(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)認為,現在的觀眾受到串流影音的影響,已經習慣不間斷的刺激與娛樂,而失去對電影敘事的沈思與耐心。這些尋求不斷刺激的觀眾,也反過來影響創作者拍攝電影的方式,他們必須要快速的取悅這個世界,而不能採用詩意、神秘且當下難以理解的影像鋪陳。

失去耐性的人們,藉由不斷切換訊息傳送的對象,尋求不無聊的溝通,可是卻也同時失去發展對話的機會,也無法與他人透過對話將彼此的思考發展得更遙遠。

「無聊」雖然意味著當下無法與任何對象建立連結,但是無聊不僅可能是對話鋪陳的必要過程,也是重新內省並與自己獨處的時刻,用手機逃離無聊,只是錯誤的把滑手機當作獨處,而沒有展開內在的無聲對話。

第三項代價:無法容忍一點不完美出現

文字訊息或許能讓我們退後一步,可以等到思考得更完善,或是準備好後再回覆對方,但是這也會讓我們傾向管控自己的形象,不斷編輯,讓自己呈現完美的一面。就像是在臉書頁面總是分享著讓人稱讚的好事,或是在IG上都是一些精心設計與挑選過的照片。

這讓我們隱藏任何負面的、不好的形象,避免犯錯,避免愚蠢。但這也讓我們對犯錯的容忍能力變低,慢慢無法接受自己犯錯,無法接受他人出錯,也無法接受關係變得不完美。

對自己犯錯的容忍能力變低,讓人們認為只要自己的表現不是完美,就乾脆全部放棄,即便只是一點點的出錯,未來也不願意再嘗試;對他人犯錯的容忍能力變低,導致人們過度檢視其他人的疏失,並且將一些細小的錯誤膨脹成巨大的惡行。兩者加在一起,造成關係的經營不是全有,就是全無,明明原本文字傳送得還很熱烈,卻可以因為一條文字訊息就從此不再聯絡,或是直接封鎖帳號。

「全有全無的關係經營」加上「隨時可進可離的連結」,一方面讓關係變得更加輕薄且脆弱;另一方面又讓傳文字訊息成為一種癮頭:我用文字與他人對話,只是為了追求那些甜美的事物,一旦摩擦出現了,我就抽離,然後再丟訊息與別的人交談。這讓人有能夠控制一切的感受,彷彿自己控制住人際交往的風險,而讓自己處在無風險的安全室中。

企圖控制一切的結果,是讓關係變得如同我們預期般的脆弱,似乎一點小錯就會全盤崩潰;身處在這種關係中的我們,看似與任何人建立連結,卻依然感覺到孤單,而且彷彿永遠無法消除。

連結得越來越緊密,卻也越來越孤獨

這三項代價加總在一起,讓我們見證一種新主體的誕生:

單薄、脆弱、畏懼受傷,卻缺乏對於他人的同理心,能夠輕易且毫不在意的在網路世界上傷害他人;希望有人可以隨時傾聽自己,卻也希望自己能夠隨時從任何關係中抽離,追求一種毫無阻力的友誼;企圖控制一切,追求無風險的人際關係,總是想要呈現最好的一面,卻失去認識別人和自己的耐性。

日劇《三年A班》就是在描述這樣子的新主體:班上參與霸凌的學生,乃至於SNS上執行網路正義的使用者,將他人的過錯放到極大,並且缺乏查證資訊和等待事態發展的耐性;別人的疏失,放到自己身上可能是無法原諒的錯誤,卻以此對他人做出糟糕千百倍的傷害,還把這些行為當作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認為對他人不會造成任何影響。

新主體們用不對稱的方式對待彼此:將別人對自己細微的傷害無限放大,將自己對別人的嚴重傷害無限縮小,每個人都很容易受傷,卻也很容易釋放惡意傷害別人,即使每個人只是參與了一小部分,可是當每個人的惡意加總在一起,對於劇中的景山同學來說,就形成逼她走上絕路的巨大恐怖。

這樣的新主體,讓他人淪為一種關係的替代品,因為他們真正想要的不是關係,而是與他人連結所帶來的感覺,這讓新主體們看似連結得越來越緊密,卻莫名其妙地感到越來越孤獨,也同時為另一種關係替代品的出現做好了準備。

另一種關係替代品,是陪伴型的機器人,可以滿足新主體們的所有要求:隨時可以開始與結束對話,時時刻刻都有「對象」傾聽,而且沒有任何風險、任何阻力,因為不會犯錯,關係裡頭的一切都是完美的。

這是否會讓我們走向《重新與人對話》所描述的未來?「一開始,我們透過機器說話,忘了面對面交流對人際關係、創意、同理心有多麼重要。接著,我們更進一步,不僅透過機器說話,也只對機器說話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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